东元素来气候干燥幽冷,入了初秋,风吹过一阵,满宫院里便都是落叶,落在甬道上金黄一片,红墙金叶,显得格外萧索些。
椒房殿里这会儿却是另一番景象,还没到烧暖炉的时候,只是椒房用了旁的木材,这法子却是说不太清,只知道用了这样的材料和技法,椒房殿里冬暖夏凉,四季如春,是历朝历代只有皇夫才享有的尊荣。
秦衣哲这会儿正在殿里,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,衬得他格外清瘦些。斜依在软塌上,半个身子都嵌进了软枕里去,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慵懒,却也竟丝毫不失皇室仪态。
他一只手拿着本书,另一只却半伸出去,塌下的然答应恭敬的跪着,正仔细为秦衣哲捏手。
“这样的事本不必你来做。”秦衣哲淡淡的瞥了一眼自己这位旧日的奴才,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莫名的升上来,他将书放在一旁,手从然答应那抽了出来,顺势搭在了他的额角上。
“伺候皇夫殿下是奴才的本分。”然儿感觉到秦衣哲温柔的指尖在自己的脸上划过,只觉得心跳的愈发快,身子却僵硬的厉害。
秦衣哲面色未变,只眯了眯眼,可触摸然儿的手指却忍不住微微发起颤来。
皇上……皇上看着然儿的眼神,必然是喜欢他的。
秦衣哲无端烦躁起来,他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妻君,那个女人看着似乎和善活泼,散发着年轻的生命力,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似的,并不像个老谋深算的君主。
可他也知道的,景宁,那双眼睛有时看着平静无波,浅浅的一层笑意,只不过是为了盖住深邃的算计和城府。
但也许秦衣哲看不透自己的枕边人如何治理天下,但他对于自己妻君对待后院的心思,却大差不差的了解。
男人的天赋罢了。
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然儿,皇上一定是喜欢他的,那姓孟的兄弟只会以色侍人,林曦也只是占了年少初恋的便宜,就算眼前这个,也只不过是个伺候人舒服的奴才罢了。
说到底,后宫这几个,在那位看似平易近人的皇帝眼里,都只不过是玩意罢了。
可想起李然儿在他的妻君身下承欢,哪怕只是个奴才,他也难受的紧。
更何况……还是自己的奴才。
心中愈发酸涩恼恨起来,秦衣哲似乎已完全记不起是自己亲手把李然儿送到妻君身边的,只觉得眼前这张娇俏的脸蛋碍眼的很。
手指的弧度微微旋转,对着脸颊的那一面从柔软的指腹转向了尖利的指尖,秦衣哲不轻不重的划过去,刚好在然儿的脸上留下一道显眼的红痕。
“哎呀,失手了。”秦衣哲不咸不淡的收回了手,却依然温柔的笑着,“疼吗?这么漂亮的一张脸,花了,就太可惜了。”
秦衣哲的语调缓慢却阴冷,明明身处椒房暖阁,然儿却觉得整个身子无端的凉了下来。顾不上脸上的疼痛,他当即俯身跪在了地上,不住的磕起头来。
一声接着一声,即便是磕在柔软的地毯上也清晰可闻,暖阁里一时间格外沉寂,只听得见香炉烧的滋滋啦啦,和李然儿沉闷的磕头声。
暖阁铺了厚厚的绒垫,总归是不会磕破相的。
“奴才惶恐!”然儿动作未停,嘴上不住地说着惶恐,可声音却并未如何发颤,“奴才的衷心只在皇夫殿下身上,奴才誓死效忠皇夫殿下,绝无二心。”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秦衣哲看着眼前的李然儿,叹了口气“让你侍奉皇上,是为了替本宫分忧。”
“不是分宠。”
待李然儿从椒房殿中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摸了摸脸上的红痕,还留着微微的刺痛,然儿望着立在宫墙之上的黑乌鸦,暮色渐浓,像是流干而发黑的血迹。
他忽然无声的笑起来,一滴眼泪滴在了甬道上。
卑微的出身,艰难的生活。
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着,走到现在,步步都身不由己,人人都瞧不起他,人人都利用他。
没人知道他真心想要的是什么。
都是苦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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